
解说:笔墨纸砚曾是中国人必不可少的文房四宝,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它们化作传递亲情的家书、化作书香门第的儒雅、化作典章文物的辉煌、化作文人士大夫的清玩雅趣、化作华夏文化千载的见证。然而,当书写时代没落,从毛笔到硬笔,再到键盘无纸化,笔墨纸砚离人们的生活似乎越来越远。传统式微,甚至有人说文房四宝已死,又何必续命。但其实文房四宝从未消失,它们始终坚守,又或尝试回归。《文化大观园》将在未来的一个月中前往那些笔墨纸砚最负盛名的生产地,探寻传统匠人们如何在守拙中求进以及文房四宝在当代社会仍能立足的根本。

位于浙江省北部的湖州市善琏镇表面上看来和大多数的南方小镇一样,干净、祥和,然而顺着这条小路往里走,善琏湖笔厂的门牌正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是中国最负盛名的湖笔的故乡。
陆丽萍(中国湖笔博物馆副馆长):乾隆、康熙都是非常喜欢书法的人,又得很好,当时进贡湖笔比较多。那其实据记载,到现在为止,清宫里还有两万多支湖笔没有开封,全新的。
解说:根据清人沈初《西清笔记》记载,浙省贡御之笔有名小紫颖者、上所常用,这上即是指的乾隆。但是,中国文房四宝大多出自宣州,苏东坡、柳公权爱用的也是宣笔,这湖笔又是从何时脱颖而出,成为“笔中之冠”的呢?
陆丽萍:他们最擅长的是用什么呢,用那个紫毫,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兔毫。然后到了南宋末期,可能又因为这个迁都,迁到杭州,然后本身他们那边战乱,整个政治中心都转移,湖州离杭州又比较近,所以他们好多笔工也迁徙而来,到了我们善琏就是反而把我们这个技术又带上去了。从也就是说南宋末期到元初,我们的湖笔就是因此而冠绝天下。
解说:湖州冯笔妙无伦,还有能工沈日新,倘遇玉堂挥翰手,不嫌索价如珍珠。这是《湖州府记》中记载,人们愿以千金重价求买湖笔。而这里所提到的“冯”字正是元朝时最负盛名的做笔匠人冯应科。
陆丽萍:我们有一个吴兴三绝,吴兴就是我们现在的湖州,吴兴三绝是指哪三绝,第一绝就是赵孟頫的字,第二绝钱选的画,第三绝就是我们的笔匠冯应科的笔。对,能够一个制笔的笔匠,他可以跟当时的书画大家齐名,也就是说当时我们这个做笔的笔匠他是非常有地位的。
解说:湖州制笔能共迭出,明朝主修《永乐大典》的解缙更是非湖州陆颖所做的笔不用。要知道,在中国古代,匠人能留名史册的并不多,这湖笔的“毛颖之技”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而冠绝天下?尖齐圆健,这四个字如今已成为了判断毛笔优劣的标准,而这最初正是解缙在《笔妙轩》中对湖州笔工陆文宝的称赞。
陆丽萍:这个尖是指这个笔尖是收纳的,笔尖是尖的,齐就是当你这个笔头捻开来的时候,这一层要齐。不光是这个笔头要齐,它其实有一句,我们业内有一句话叫肩架齐黑子明,就是它笔头要齐,它其中有一个像人的肩膀一样,有一层也是齐的,整个毛颖都是齐的。对,一层一层都是齐的,像一个刀片一样的,对,这样要齐的。那么圆是指我们整个笔头的圆要圆润,这个笔身要圆润。健,健是使用的时候的一个体会,就是写字的时候弹健有力。
解说:湖笔最重要的是它的“颖”,业内人称之为“黑子”。
陆丽萍:黑子你看到吗,就是这一段透明的,半透明的这一层就是黑子,黑子明就是我们平时讲的那个湖颖,湖颖之技甲天下,毛笔书写的笔尖就是这个。这个透明的越长,越透明,代表这支笔越好。

解说:“肩架齐黑子明”,看似简单的六个字却并不容易达成,这制作的奥秘到底是什么。在善琏湖笔厂或许能找到答案。
马志良(善琏湖笔厂厂长)从选料到成品出厂,要经过120多道工序,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八大工序,就是128道的那个子工序。
解说:马志良,善琏湖笔厂的厂长,跟着他来到湖笔厂二楼,走廊上竹匾内摊放的笔头毛料、晾晒的羊头刀毫毛、半成品笔头在阳光下发着白光。
王鲁湘:这就是咱们的车间。
马志良:对。
解说:湖笔制作的全套流程依次在这里铺展开来。
陆丽萍:其实真正一直毛笔你说可以书写简单的一个,它是三十几道工序就够了,但是你要称为是我们湖笔的120多道工序,一道都不能少,一道都不能节省下来,整个湖笔标准好像轻工部的,就在我们湖州制订的,对。这120多道你只要少一道,我们就不承认它是湖笔,你在湖州生产,我们也不承认它是湖笔。
王鲁湘:马厂长,你像这一道工序主要在做这个毛笔笔头的中间,是不是最前面的一道工序?
马志良:对,这个是刚开始,就是我们叫拔羊毛。
王鲁湘:它的这道工序的主要作用是做什么?
马志良:就是把羊毛理齐。
王鲁湘:理齐就行了?
马志良:就是你看,羊身上褪下来的羊毛,它有一朵一朵的,要把它跟不有的皮,现在是皮根。
王鲁湘:皮根要剪掉?
马志良:剪掉。
解说:水盆是八道大工序中的第一道,女工们一字排开,手伸在水喷中,一丝不苟地拨弄着以羊毫、兔毫、兼毫、狼毫为主的毛料,这拨弄之间更是大有不同。
陆丽萍:70几道是水盆里面的,整个手都在水盆里完成,包括手工的一根一根的把它理齐了。这里面其中就有一道狗续它其实是一种基本上理过了,因为你手工一根一根捻过手感,你就知道哪些毛料是可以用,可以收在这个笔里面的。

解说:从毛毫的浸泡、筛选、梳理到整形,不同的毛料之间的水盆工艺也不相同。仅拿羊毫水盆来说,大致就有工序20余道,水盆工用手和眼睛,与羊毫进行着丝丝缕缕的情感缔结,只为在千万毫毛之中寻觅出一根根带有锋颖的毛。
女工:锋颖就是黑子嘛,我在配黑自。锋颖长和短,它的肩架一定要齐的,不齐那个锋颖就齐不了了。
解说:本作为笔料的羊毛,经过这道漫长的工序,将被制作成半成品的笔头,一直山羊平均只能出产150克毛笔料。其中带有锋颖的羊毛只有30克左右,全部出自于山羊四肢的腋下,一支上等的湖笔往往要用尽一到两只山羊出产的锋颖。
陆丽萍:杭嘉湖地区的山羊特别适合做笔头,它的用料就是说一只山羊它是基本上我们是一岁的公山羊是最好的,而且是在冬天、入冬之前采集的毛料是最好的。还有一个是一只羊身上我取下来的毛料基本上可以分17个品种,长短、粗细,锋颖的长短,17个品种这样取下来之后,一支好的真正的毛笔纯羊毫的它必须有五种以上的非常好的山羊的毛料组成,这才算是一支真正的好笔。
解说:材料再好,也仍需要匠人们的手工技艺。水盆匠人端坐于水盆前,手掌浸泡于冷水之中,对各类毛毫进行拣选,如此日复一日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而这项工作几乎全都是由女性完成,因此,她们也被称为水盆娘娘。

陆丽萍:它这个制毛笔的那个水盆其实它这个温度是恒定的,也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冰,夏天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冬天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那你可想而知,这个手是真的没有一双完好的手。对,叫“水盆娘娘”真的是安慰她们,手一伸出来,这个手冬天都是冻疮,夏天都是烂的。
解说:千万毛中拣一毫,毫虽轻、功甚重,在现代化的当下,湖笔制作仍依赖手工,核心技术无法用机器代替,而这些看起来如此单调的手工步骤却成为了许多笔工毕其一生坚守的职业。距离善琏湖笔厂不远的地方有一座蒙公祠,这里祭奉的是秦代名将蒙恬,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更为善琏人所看重,那就是笔祖。
陆丽萍:我们印象中传统当中,蒙恬是个大将军,吴哥武将,那他又为什么会被我们称为笔祖。我们想毛笔它是一个文具,是个用具,文字方面的用具。因为我们当时有这样的一个文字记录地说他来当年经过湖州的时候,他对毛笔进行了两大改良,第一个就是把一个毛笔的一头掏空,把我们整个笔头嵌入其中。这样子写起来,我们这个字就不散锋,聚锋,蓄墨聚锋。第二个,我们知道我们这个毛笔当年都是用兽毛材料组成的,这个兽毛因为它自己带有油脂,它是沾不上墨汁的。我们的蒙恬将军他就是通过一个石灰水里浸过之后的一个自然脱脂,这样我们的毛笔就是蓄墨就非常大。
解说:每年善琏的笔匠都要到蒙公祠祭拜,当年蒙恬对毛笔所做的两大改良技术,至今仍被善琏的湖笔匠人们所使用着。善琏大大小小的笔厂笔庄都要依托这群掌握着“核心技艺”的笔匠。马志良在做湖笔厂的厂长前,是一名择笔工,择笔工序在水盆之后,是对前面工序形成的半成品做最后的修整,使它达到尖齐园健的标准,这是湖笔行业公认的最难的一道工序。
马志良:把这没头的,没锋的病毛什么的,这个都要把它去掉,这个技术好的他就择的好,择的好的话,对书写有帮助的。
解说:择笔工不仅凭借眼力,还要凭借手感,一招一式,精确万分。经过严格择笔工序的毛笔,锋颖完美无缺,笔尖既富有弹性,又不会开叉。
陆丽萍:甚至我们有些非常讲究的书法大家他到现场来买笔,买笔之后,他也希望再有个择笔大师再给他择,一遍一遍,一次又一次地择,就是这也是其中的一道。但你说不择吧,它这个也达到基本的要求了,但是你说要要精致,要高端,它肯定还要这道工序,不能少,绝对不能少。
解说:书法家经常会因为自己的用笔习惯对毛笔有着特殊的要求,而这时和笔匠之间的沟通就变得必不可少了。
马志良:有的喜欢写,如果写草书的,他喜欢厂锋的,但是长锋他也喜欢那个有力的,有的喜欢纯羊毫的长锋的,有的喜欢短的。这个书法家他需要的东西都不一样的,这个是书法家他们跟我们要探讨之后才能得出他们需要什么,是这样的。

解说:湖笔匠人们与书法家之间的交流是千百年来从未改变的传统。当年,赵孟頫用的笔就是用同列为吴兴三绝的笔冯应科所做,随着赵字的雄踞海内、朝野交誉,他手中日书万字而不败的“妙笔”也闻名于世。
陆丽萍:赵孟頫大师他自己写字的时候,他是日写万字,那他用笔量是非常大的,但是他对用笔的要求也非常高,他就是跟做笔的笔匠之间是有互动的。就是他自己亲自会去监制,就是一支笔它要是做得不好,他书写起来不爽,折断,重新再做,要求非常高。所以,其实他的笔都是订制的,都是由专门的笔匠给他做,关系非常密切。其实我们有时候做笔的笔匠他其实可以看着你写字,他会知道你需要什么样的笔锋,需要什么样的笔头,他会给你的笔做微调,就可以非常适合,得心应手的写字。
解说:不同工种的笔工伸出手来,单从手的外观,老茧的分布位置就可以断定身份。常年冻疮的大都是水盆工,拇指指甲留长的多是择笔工,就是这一双双不再白净柔软的手才锻造出这些名扬中外的湖笔。
陆丽萍:全部手工,甚至我在讲,好多那个湖笔制作技术它现在非遗传承这块,因为为什么,它是完全靠手感的。你真的是无法用言语去表达,所以全部是要靠手工完成,没有一项机器可以代替,你看它要人工的一根一根倒过来理齐的,这个机器根本无法识别、无法代理。
解说:湖笔的制作大简若繁、大繁实简,“毛颖之技”在湖笔工匠的日益坚守中“名满天下”而他们的分工也十分明确,一支湖笔的完成需要几位匠人们的协力合作。
陆丽萍:择笔的话,其实我们毛料有好几种,紫毫归紫毫,狼毫、羊毫,我们是羊毫为主。比如说他这个水盆工,有些人他只能做羊毫,甚至就是说水盆工里面,他也不一定全部的所有的毛料他都擅长,因为手感不一样。你像那个紫毫,它的手感是这样的,它是尖尖头上比羊毫硬一点,中间也还可以,但是到根部它又很软了,所以它做笔的技术要求又不一样的。所以,有些人他会做紫毫的,他也不一定会做羊毫,对,不光是一个人完成不了,就是同一道工序它也说不定分工要细。
解说:虽然只是其中一道工序,但是从学艺到出师,再到成为真正合格的湖笔匠人,需要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而技艺的精进之路更加漫长。这位正在刻字的师傅叫翁其昌,翁家世代笔工,翁其昌师从父亲翁林海,以刀代笔做了30多年刻字工。笔管上刻字与正常的书写规范大不相同,“点竖撇捺”为一组,“横划”为一组,每一个字分解成两组,随后再一气呵成。翁其昌可在小小笔杆上刻一篇三百多字的《兰亭集序》。刻字跟其他笔工一样,在封闭的秘传体系中,确保了数百年来湖笔的独步天下。但是翁其昌十几名弟子都相继因为忍受不了这份枯燥、单调,零零散散找其他营生去了。
马志良:这个是我们最大的困惑了现在,因为在我们想招收一批工人,但是人家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个东西,因为这个虽然不是很重的活,但是是很细的活。因为要静下心来才能够做好笔,你静不下心来就做不了。所以说,我们现在招收了几个,但是很少,毕竟在我们这边这个地方一家一个小孩,一个小孩读书出去了,就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所以说,我们招上来的,这个也是传承问题。
解说:马志良的父亲是择笔工,母亲是水盆工,马志良和他的儿子也都是择笔工,家人几代传承,这在善琏并不少见。但是在现代社会如此快节奏的步调下,大多人对制笔望而却步。上世纪七十年代,善琏湖笔厂有两排厂房,巅峰时期的笔匠更是多达五百多人,如今善琏湖笔厂只剩下几十名笔匠了。
马志良:收入是一个关键,也是关键问题,但是毕竟这个活不太好做,因为你做了,像我们老一辈的也有做得好的,做得差的,就像现在书画家一样,他有的出名了,有的不出名。做了一辈子可能也还做不好也不一定,这个也要悟性的,我们的悟性也要很高的,所以说做笔的也是很难,所以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做这个东西。
陆丽萍:几乎我去看一下,每一个大师,到目前为止,以前他是几代几代传承过来很多,到现在为止很有可能是第四代、第五代也有了,但是第六代好像很稀少,都快断了,就是他有徒弟自然是有徒弟,不是子女。以前他们都是子女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特别多,这两年我们市政府还是比较重视,成立这么一个组织后,它会有所扶持。所以,年轻人也吸引进来了,还在改善,在改善,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
解说:老一代的笔工们安于单调寂寞,日复一日的在现代人看似“繁琐枯燥”的工作中守拙求进。对他们而言,这是本分,如果说他们最初只是为了谋生,可经过时间的反复锤炼,他们已经不成为的“湖颖之技”的传承者。在坚守中,踉踉跄跄地维护着湖笔的尊严与根脉。